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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生峰的故事

2012-01-18 02:50:06
    群山中最后一个村庄笼罩在瘟疫的恐惧下，已经度过了几千年的时间。
    瘟疫每二十年一来，总是在春天的时候。当远方的燕子在杨柳枝下筑巢，严冰解冻的河床中，就开始流动着瘟疫的种子。娇嫩的婴儿首先死去，然后是伤心欲绝的母亲。年轻的父亲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玩着波浪鼓，妻子手里拿着针线，就像醉倒一样悄然睡去，不再醒来。春天快结束时，早逝者的新坟已经芳草萋萋，山里的洞穴中散落着不知所措的男人、妇女和老者。老人们说，瘟疫即将过去。于是人们开始回到村庄，与邻居交谈，重新燃起炊烟。
    不知哪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哪一代巫师忽然得到神启。在一阵疯狂的颤栗之后，龟背上的文字拼成了一句话“看到永生，就能祛除瘟疫”。巫师大汗淋漓地瘫坐在地上时，这句话已经传到了村中智者的耳边，他想起一个古老的传说，是有关群山中最高之处——人们称为永生峰的故事。
    从村中往北，沿溪流前行，就能走到一道悬崖边。悬崖陡峭且笔直地伸向云雾之中，不知有多长多远。它的狭窄，并不像尺背、刀口或者钢丝，而是像水与天的交界线，像你将手掌合在镜面上时，阻挡真实之手与倒影之手相握的光线。
    传说悬崖通往永生峰，那里百草丰茂、四季如春，也有人说那里是神居住的地方。传说有各种版本，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里没有瘟疫。可是千百年来，没有人从那里回来，事实上也从未有人尝试踏上这道悬崖，甚至没有人见过永生峰的样子。白天总是云遮雾绕，而夜间云雾散去时，星月之光也穿不透群山间的无尽黑暗。在七月星河灿烂的夜里，老人们指着群山间黑暗最深处，那里是永生峰的所在。
    巫师再一次在雷雨夜昏倒后，一个惊人的秘密在村子里流传——将有一个英雄能走过悬崖，带回永生峰上的白石，以祛除瘟疫。第二天雨散云收，村中最穷的那户人家，诞生了一个婴儿。
    婴儿是个盲聋，母亲则在死在了难产中。家里的人都认为这孩子不吉利，但巫师扔了三次龟甲，又排了三次蓍草，言之凿凿地说英雄就是他了。智者决定让村头神庙的僧侣来收养这个孩子，给他最清淡的饮食，让他居住在恒温的密室中。
    他穿着的是最轻薄的丝绸。山下来的货郎夸口说，这种丝绸连被风吹起再贴回身体时，都感觉不到温度和重量，但智者并不在乎他的夸张，因为密室里一丝风都没有。
    婴儿在无声无息中长到三岁，有一天照顾他饮食的僧侣发现他正站在新衣服角落里遗留的一根针上；到十岁那年，一只鸽子飞进密室转眼被射杀，他正巧站在鸽子的羽毛上；到十八岁那年，智者打开密室，当一缕阳光在空气中照出一条尘土的道路，它正站在飞旋的尘土上。
    时候到了。瘟疫再一次接近山村，新生的婴儿已经在夜间啼哭。当斗柄指向正东，智者将他带到悬崖边。他长久地直立着不动。半个夜晚过去了，忽然有一个微妙的倾斜从他内部产生。人们倒吸一口冷气，他却踏下了第一步。
    他无声地朝前走，平静地像一团黑暗被另一团黑暗吸入。在天快亮时，守候在悬崖边的人再次看见他的身影。白色的绸袍被山风鼓起，看起来像一片雪花从黑暗深处飘来。
    他带回来了永生峰上的石头，像冰一样冷，像枯骨一样洁白。白石头供奉在神庙中的第一天，瘟疫就消失了，夜间再也没有孩子啼哭。
    整个山村的人都相信，英雄真的出现了。他们将各种菩萨观音耶稣宙斯都赶出神庙，单单为他修葺了新的密室，每一块地板都打磨得像水一样平滑。他们选择了最贞美静好的处女做他的妻子，然后祈祷着下一代英雄出生。
    就这样，无数个二十年过去了，英雄家族诞生了一个又一个盲聋。他们往返于永生峰，用白石头驱走瘟疫的恐慌。
    不知是在哪一代，英雄家族出生了一个男婴。春三月间，年轻的母亲抱着他坐在廊下哼着小曲乘凉，忽然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她惊讶地收起了笑容，男婴却笑了起来，伸出手试图抓住她鬓角落下的发丝。这个孩子不是盲聋！好在这种事情虽然不多见，却也不是一次都没有发生过。在这个家族的历史上，有那么两三个健全的孩子出生，母亲只要在他们还小时，用一根细细的绣花针刺进眼睛和耳膜，他们就能够恢复盲聋，在成年后担当起家族历代传下的使命。而且据说，过程也并不会很疼。
    母亲知道处理的惯例，但是她犹豫了。她想，如果只是在孩子的眼中看到过蜜蜂、蝴蝶、蓝天和白云，她都能为了家族的荣誉和儿子的前途动手，可是她却已经在婴儿的眼中看到过她自己。她不能狠下心来刺破婴儿眼中的光亮。她觉得，一旦那片光明破灭，她就彻底失去了这个孩子。
    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母亲居然能将这个健全的孩子留在神庙之中，留到他成年。也许是因为巫师和智者都早已去世，而他们留下的记载也剥落殆尽，所以村里人误以为保证这个家族走过悬崖的，只是他们身上流淌的血液。
    这个孩子十八岁那年，瘟疫如期而至。全村人聚集到神庙门前，请求英雄踏上永生峰的道路。只有孩子的母亲清楚这必不能行。因为她知道这个家族的秘密——只有终身隔绝了所有感官刺激，将世界的中心奠定在自己心中的人，才能走过那条像光一样狭窄的悬崖。
    她带着孩子来到女巫的住处寻求帮助。女巫给了她两个皱皱巴巴的蘑菇。蘑菇的毒性很大，吃一个，就能产生足够走过悬崖的幻觉，另一个则留着回来路上用。女巫解下母亲手腕上的银铃，用丝线缠在他的手腕上，并告诉他，当他走到永生峰上时，那里会有一种声音和银铃发出共振，足够将他唤醒。而等他从永生峰回来，母亲只要对着银铃唱一首儿歌，也能使他醒来。
    又是一个斗柄东指的春夜，像祖祖辈辈一样，全村人将他簇拥上通往永生峰的道路。在悬崖边，他吃下一个毒蘑菇， 难受地只想呕吐。很快，身边村民的面目开始模糊，一张张脸在旋转飞翔，然后向两边分开，砌成两道高墙，中间留出一条白石头铺成的道路。有一个声音在背后追赶他，他只能拼命踏着白石头往前奔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身在何处，在他的梦境最深远之处，忽然响起了银铃声，就像婴儿时代，妈妈衣袖深处发出的声音。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墙像潮水一样向两边退去，露出布满白石头的底岸。
    什么都没有。除了白石头，除了那些可以驱走瘟疫的白石头，什么都没有。永生峰上并没有一棵青草、一片落叶。无数相同颜色相同大小的白石头无边无尽地铺展下去，比戈壁更像戈壁，比湖底更像湖底。他一点都不喜欢这里。
    一阵风吹来，不知来自山谷还是宇宙。他抬起头来，忽然看到了从未看到过的美景。以他的头顶为中心，星空像涟漪一样铺展开去，星云中间每一次光线微弱的起伏，都会像波浪一样一层层向外传递。而宇宙深黑的底色，也随着每一次波浪起伏，透露出透明的深蓝。整个宇宙在规则地律动，或者呼吸。所有的星星都挂在金色的钩子上，随着呼吸的节奏敲出细碎的铃声，而彼此共振相应，就像在我们的世界上，八月的草原所发出的声音，只是更为清脆。刚才唤醒他的，就是这种声音。
    从永生峰上望出去，遥远的天边接着大海，星空倒映在海中，呈现出一个小一些的宇宙。它微小而具体，有着同样深蓝的底色，和无数挂在钩子上的星星。那些星星在水面上起伏，被微波推向水天之际的一道细线。
    一颗流星向海面坠落，海面上却没有同样的一颗星升起。他忽然看清楚了，那不是大海，只是黑夜中的群山，而水面上聚集的群星，只是深山中村落的灯火。水天之际的细线，正是那道悬崖，将两个像镜像一样相似的世界分为两半。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使命，便吞下第二个毒蘑菇，往悬崖折返，像他们家族世世代代所做的那样，带回了一块白石头。
    神庙中已经供奉了一百块白石头，但第一百零一块白石头却失效了。瘟疫丝毫没有缓解的趋势，当燕巢中雏鸟破壳而出时，村中一半人都已经死去。谁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有一个夜间出来趁火打劫的小贼听到女巫的惊呼——他没有瞎，他欺骗了神灵，巫术失效了。
    一夜之间，全村所有的毒蘑菇都失去了毒性，所有无毒的蘑菇都变成剧毒。神庙坍塌、女巫死亡，狗对着悬崖狂吠到了天亮。第二天，瘟疫结束了。那个欺骗了所有人的恶棍也不知去向。
    死去的人已经死去，活着的人们总要继续生活。山村开始了新的繁衍，也有一些无家可归的外乡人流浪到了这里，做了那些空屋子的主人。十五年后，有一个脸上皱皱巴巴的流浪汉住到了离村子最远的那间屋中。人们告诉他，那曾是一个罪恶的老太婆的房子，就是她放纵自己的儿子，制造了那场瘟疫。
    流浪汉不大说话，他是个染匠，但他说自己是个画家。他会一种技术，用茜草、靛蓝、红花、黄栀子、和紫草染山里人自己织的白布。一直以来，村子里的人都以为一切好东西都必然是白色的，就像白石头一样，因此从未有人想过穿上件其它颜色的衣服。神庙坍塌以后，对白色的崇拜虽然不再盛行，却也没有人知道怎么染色。
    染匠的到来使得山村发生了一些变化。他染出牡丹和杜鹃，也染出黄鹂和蜻蜓，山里的姑娘都喜欢。但他更愿意染另一种花样，在深蓝色的布底上，完全对称地分布着无数的星星，和一团一团解不开的，更浓的蓝色，而在蓝到最浓重的地方，却透出最鲜明的红来。没有人见过这种花样，但当他染完一匹蓝布，飘飘洒洒地晾起在竹竿上时，所有人都被它的宁静和吉祥感动了。这种布被做成窗帘和床单、襁褓和围裙、做成灯笼和烟袋，做成扇面和镜囊。
    一晃五年过去了，宁静的山村再度为瘟疫恐慌。没有人再幻想能免除死亡，没有人再去想那条通往永生峰的悬崖。除了那个人。
    北斗星的勺柄再次指向正东的时候，他出发了。长期的劳作已经大大地败坏了他的视力，他没有对人说起过，在过去的五年中，他已经渐渐看不清东西，完全靠心中的图纸来画布样和配染料。对此它已经如此娴熟，甚至在完全看不见之后，却能染得比以前更好。
    他的听力一直很好，在失明之后就变得更好了。离开山村的十五年中，它也曾经担心再也听不见星星的声音，但当他第一天回到山村，站在悬崖边时，他就听见了悬崖那头的黑暗中，宇宙微妙的喘息。这天夜里，他再一次站在悬崖边上，复习着心中的图画——两个镜像般对称的宇宙，完全平衡地旋转在一条细线的两边。他背负着一大捆枯柴，在细线上缓慢地行走，细线的两边各涌起一股温柔而浑厚的力量，将他托起并向前推行。他回忆起二十年前，当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他也走过这条路，那时的两边是望不透的压抑的高墙，而脚下是白骨似的道路，他几乎是在惊恐万分中走完这条路的。他也想起传说中他们家族第一个英雄，像一团黑暗被另一团黑暗吞没，像一朵雪花从一个冰封的中心被吐出。
    当宇宙微妙的喘息变成了从记忆深处飘出的银铃声，身体两侧的推力融为一体，现在他觉得充盈的力从各个角落升起，将他放置在宇宙的中心，再也不需要动摇。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永生峰上了。他也知道，在悬崖的那一头，再也不会响起另一种足以召唤他回去的声音。
    那一晚，是村头守夜的老人首先看到了群山深处的火光。当越来越多的村民打着火把聚集在村口观看遥远的山火时，最漂亮的女孩从她的阁楼上望出去，首先看到山林之夜最浓重的蓝中透出的火光，以及围绕在火光周围的星空——和她头巾上的花样一模一样。当她转身要告诉妈妈这个发现时，又再一次惊讶地看见了，村头浓夜中的火把，以及散落在村庄中的灯火，又与山林之夜一模一样。正当她惊呆了的时候，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那是永生峰”。
    当星空与火光在晨曦中熄灭，浓雾再次遮蔽了通往永生峰的道路，没有人知道瘟疫会不会再来。毕竟他们看到的只是火光，而不是白石头。就算是白石头，也不是没有不靠谱的时候。
    他们知道分离会在任何时候发生，但他们似乎获得了一种暂时的满足，仿佛穿上蓝印花布，就把那一晚的记忆永远留住了。情侣们在窗前和床上互相倾吐爱情和歉意；母亲怀抱着婴儿久久对视，直到一同笑起来；男人们打起灯笼在村头抽烟，深夜都不肯散开；女孩子互相向最好的姐妹赠送最心爱的镜子和首饰。
    只是没有人问那个染匠去了哪里。他本是从山外来的人，大概要赶在瘟疫前回到他的故乡吧。